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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冷漠的時代裡,重燃華麗的狂熱

在這個音樂趨向碎屑化、短影音演算法主導聽覺的時代,我們似乎很久沒有遇過那種「一登場就帶有完整宇宙觀」的搖滾樂團了。直到近年,一支名為 The Last Dinner Party 的倫敦樂團如同一陣華麗的風暴,硬生生地打破了獨立樂壇的沈寂。

她們身著刺繡馬甲、蕾絲長裙,手握狂放的電吉他,在古典與龐克之間切換自如。她們的音樂不提供廉價的安慰,而是將慾望、信仰、女性的憤怒與恐懼,裝進巴洛克式的歌劇盒子裡,強勢地砸向聽眾的感官。

樂團深度背景:從 Brixton 的地下展演廳,到天主教罪義的靈魂審判

故事的起點,是 2018 年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的新生週。主唱 Abigail Morris、貝斯手 Georgia Davies 與吉他手 Lizzie Mayland 在這裡相遇。年輕的她們頻繁出入倫敦 Brixton 著名的獨立音樂聖地 The Windmill——那是一間地板泛著啤酒漬、空氣中瀰漫著汗水與微醺狂歡的展演空間。在那裡,她們目睹了無數後龐克樂團的爆發,但也燃起了心中的渴望:為什麼現在的搖滾樂總是那麼冷酷、沉重又極簡?我們能不能創造一種極度華麗、極度享樂、甚至帶有戲劇張力的搖滾樂?

不久後,經由朋友介紹,受過嚴謹古典樂與爵士樂訓練的吉他手 Emily Roberts 與鍵盤手 Aurora Nishevci 加入,陣容正式補齊。她們最初將樂團命名為「The Dinner Party」,背後的概念源自浪漫主義時期的豪門宴會——一種融合了藝術、哲學、過度放縱與道德邊界的神秘聚會。

然而,命運很快給了她們考驗。2020 年全球疫情爆發,封城讓她們無法進行實體練團。但這段迫使世界停擺的時間,反而成為她們最寶貴的醞釀期。在無法踏上舞台的日子裡,她們在線上不斷討論視覺風格、歌詞典故與曲風編排。當 2021 年底解封後,她們首次登上現場舞台時,已經不是一隻青澀的新生樂團,而是一支視覺與聽覺美學完全成熟的音樂軍團。

在沒有發行任何正式單曲的情況下,她們憑藉口耳相傳的強烈舞台魅力,一舉被 The Rolling Stones(滾石樂團)選為海德公園大巨星演唱會的開場嘉賓。2023 年,為了避免與同名爵士樂團混淆,她們在名字前加上了象徵末世感與終極狂歡的「The Last」,正式改名為 The Last Dinner Party

三首靈魂之作:狂喜、罪罰與權力的祭壇

要真正讀懂 The Last Dinner Party,必須從她們三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開始,感受她們如何在旋律中調配愛戀、宗教與權力的迷藥:

1. 〈Nothing Matters〉:愛到毀滅一切的定情狂想曲

作為樂團的首支出道單曲,〈Nothing Matters〉無疑是一聲驚雷。由 Arctic Monkeys 和 Foals 的製作人 James Ford 擔任製作人 在 Crouch Hill 的 Church Studios 錄製的《Nothing Matters》,主唱 Abigail 在創作這首歌時正沉浸於熾熱的戀愛中,她渴望寫出一種「超越理智、近乎病態的沉溺感」。歌曲以輕快的合成器開場,隨即推升至帶有 Queen(皇后樂團)風格的大合唱副歌。

歌詞中那句直白而坦率的咆哮,直白露骨的用語(如極具爭議性的「and I will fuck you, like nothing matters」)與極度親密的感情描繪交織在一起, 將熾熱的情慾與浪漫主義的誓言毫無保留地甩在聽眾臉上。歌曲尾聲,結尾那段華麗流暢的吉他 Solo 由吉他手 Emily Roberts 彈奏出一段極具歌劇張力的長篇獨奏,將整首歌曲的浪漫情緒推向火山爆發般的最高潮。直接奠定了她們既復古又爆發力十足的標誌性音色。


The Last Dinner Party – Nothing Matters (Official Video)

在MV中,豪宅中展開的一場裝飾藝術風格的盛大宴會令人聯想著浪漫主義詩人低語著昔日的輝煌與頹廢。

我們樂團的形象和呈現方式,都是我們興趣和音樂的自然延伸,」戴維斯告訴《Under The Radar》雜誌。 「我在大學讀的是英國文學,我們也是在那裡相識的。除了有點自命不凡之外,我一直對浪漫主義詩人很感興趣,」她笑著補充道。 “沒錯,將歷史服飾與現代元素融合在一起,真的很有趣。”

2. 〈Sinner〉:天主教陰影下的自我告解與律動

由吉他手 Lizzie Mayland 主導創作的〈Sinner〉,探討的是天主教信仰背影下的罪惡感與自我認同呈現出樂團內省且深刻的另一面。在保守天主教家庭環境成長的 Lizzie,將自己成長過程中對性別認同、渴望被愛卻又被傳統教條貼上「罪人(Sinner)」標籤的痛苦與掙扎,通通寫進了這首歌裡。輕快的節奏與略帶傷感的歌詞形成鮮明對比,是她們現場演出時全場瘋狂跳躍的必殺曲。

歌曲擁有極強的 Post-Punk 節奏感與重拍貝斯,將嚴肅沉重的宗教原罪議題,包裹在令人忍不住跟著起舞的洗腦旋律中。這種「用歡快的節奏跳著罪惡之舞」的對比,恰恰體現了樂團最迷人的特質——在絕望中尋找狂歡的能力。

3. 〈My Lady of Mercy〉:聖像、痛楚與同性情慾的哥特祭典

〈My Lady of Mercy〉是樂團音樂野心最精采的展現之一。歌曲靈感來自巴洛克雕刻大師貝尼尼(Bernini)的著名雕像《聖德蘭的狂喜》(Ecstasy of Saint Teresa)——那尊雕像描繪了聖徒被天使之箭刺穿心靈時,靈性體驗與身體劇痛交織的極限狀態。

主唱 Abigail Morris 在舞台上的演唱充滿了劇院式的渲染力與情感張力。這首歌探討的是 男性對權力與掌控慾的偏執。主唱 Abigail 表示,她有時會幻想自己成為歷史上的獨裁者(如凱撒大帝),因為在社會傳統中,唯有男性被允許展現那種傲慢、不可一世且不必道歉的自信。MV 中團員們穿上男裝扮演帝王與貴族,以荒誕、幽默又帶點自嘲的手法,批判了世人對權力的盲目崇拜。樂團將這種「神聖的狂喜與痛苦」轉化為對同性迷戀與迷茫情慾的描寫。前半段如同教堂裡的聖歌詠嘆,溫柔而凝重;後半段卻突然切入極度暴烈的破音吉他重擊,宛如一場情緒的暴動。

結語:當宴會永不落幕,我們在狂喜中獲得救贖

首張專輯《Prelude to Ecstasy》(狂喜序曲)的發行,證實了 The Last Dinner Party 絕非一時間靠視覺包裝爆紅的流星。她們用紮實的樂器演奏技巧、充滿文學典故的歌詞,以及對舞台視覺的極致堅持,證明了搖滾樂依然可以宏大、震撼且充滿詩意。

這不僅僅是一支樂團,更像是一場開放給所有孤獨、迷惘與渴望壓抑者的狂歡晚宴。當吉他聲響起、蕾絲裙擺在燈光下旋轉,她們邀請每個人卸下世俗的偽裝,在音樂的救贖裡,一同飲盡這杯華麗而苦甜的葡萄酒。

~ 凌威

LingWei